他把孩子放在媽祖宮。從此以後媽祖宮對他的意義不再只是個棲息地、不再只是代替媽祖婆處理莊內大小事的辦公室,而是個――用人類的話講,是個家。


――有孩子才有希望;但其實只要手中抱著孩子、看著他一瞑大一寸就夠讓自己充滿希望了。


這樣的希望、樂趣和莫名的衝勁即使媽祖婆突然告訴他,她必須離開這裡、休息、不再主持人間業務的時候也打擊不了。


『妳欲去哪?』只是一點點的錯愕和捨不得,田振雨這樣說服自己。


媽祖婆輕輕笑著,坐在樹幹上搖晃腳。


『不知耶。可能四界逛逛晃晃吧。在同一個所在待久啊也是會累,而且你也熟悉慣習這所有的事情啊,我也可以放心離開。』


『是按呢嗎?』他摸摸鼻子,『啥時陣會返來?』


『人攏還未出門咧,就在算返來的日子按呢不對吧。』


『不會啊,我是驚妳一出門就不知返來,害這附近朋友各各哭得要壞,煩也煩死我。喂,咱做一個約定,今年秋天宮後壁那欉柿子樹若是成熟時,妳就要返來喔。』


『若是我講不要咧?』 


媽祖婆笑著拍拍樹幹,又是一樹白花綻雪飄過鼻前;他忽然注意到她鞋尖上仍少了蕊紅花,正想開口提醒時,村莊東頭最近正因為賣地問題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兄弟已從廟埕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架住他。


「雨仔你做一個公道,講看 這件事情上是誰卡無理!」


「我聽你在放屁!自己無理就緊鼻子摸摸、尾溜夾著緊溜卡有影,四界找人幫你戰輸贏是有卡高尚嗯?」


「你還有面講!莊頭那個劉代書還不是你找來想欲偷偷摸摸賣地……」


兩兄弟邊說邊吵,戰火越開越大,他只來得及聽見媽祖婆的一聲笑和一句話就被架出宮,往引起爭執的那塊地走去。


『你慢慢來吧。我去湖裡待幾天,出發前會再來找你。』


――這傢伙,和六子一樣講到做事出力氣,就溜得比誰都快。


他笑著搖搖頭,有些不捨、有些寂寞還沒分開就湧上心頭,在回望一眼深紅色的宮廟沒看見媽祖婆身影時,那一眼、那一秒的景象竟化成泛黃色的舊相片刻印在眼前。


――是什麼時開始自己也學會人類厭憎別離的情緒了呢?


他邊想著這個問題,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人類爭吵。


土地的問題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經濟起飛、土地重劃後收購價、稅率和分成比例談不攏罷了。


因而不管兄弟兩個多振振有詞、聲淚俱下地拍桌、怒吼,表達自己對這塊被劃為工業用地的祖傳地有多喜愛、賣掉地有多讓人心痛難忍,遠離故鄉搬去遙遠北方的繁華都市有多讓人打從心底恐懼……許多許多的言詞在他耳中都是一樣――土地成為一種商品,有土斯有財的精髓被發揚得如此透徹,人類的性格好像也變了。


他默默含住茶,神遊天外聽著越來越多人聚集討論賣地與否,一邊同樣倒楣被抓來做參謀的六子臉色越來越難看、口氣也越來越糟時,臂上水雲紋突地一痛,火燎般地直痛入心。


「幹!」


手中那個據說很名貴的白瓷茶杯立刻被砸碎地救不回來,當人們還驚愕於他突如其來地怒吼和高級茶杯被摔碎的肉痛時,茄冬樹外更加突然地爆出一陣吵鬧聲壓過原先賣地的爭執聲。


人類在驚訝地大叫。


「喂喂!聽見沒?長面的撿到一粒夭壽大的田螺欸!」


「這大粒!比我的頭大兩倍!」


「幹咧聽講撿到的時陣還會走會閃!」


「長面的把那粒螺殺啊――」


「叨位撿著的?」


「媽祖宮後壁的田裡!緊著,緊來去看!」


田螺、殺、媽祖宮後壁的田裡……人類的語言瞬間倒回幾十年前的那個夏日清晨,被煙硝洗過的那個世界――聽不懂,他也寧願自己沒有懂!


那麼大,需要他兩手合抱才能攬住的漂亮螺殼已經滾在地上蒙塵,肉、汁、水液四處橫流,場面狼藉,發生過什麼事不說也清楚時,臂上水雲紋已脫去灼痛,好像剛剛突然地火燒火燎是一場夢、眼前所見的也是一場夢。


他彎下腰撿起被人類踢到他腳邊的巨大螺殼,專心地碰觸那顆不再暖熱的空殼,指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冷和涼。


只剩下殼。


『假的……』


『阿田!』


――六子的聲音為啥聽起來這呢遠?不死心一再碰觸螺殼,想找到除了冷涼以外感覺的手又是被誰抓住?


他有些暈眩,反手用力抓住了那隻手。


『六子,假的……對不對?』


『阿田……』


「嘿嘿、嘿嘿,阿田恁來慢一步囉,攏被阮呷了了啊,那個殼還真美齁……呃!呃呃!」


後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暈眩之後捏在手心裡的那股柔嫩溫暖的感覺……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不會有這種在手心下振動氣流的暖軟感啊――!


『阿田!放手!放手!現在不可以!呃啊啊!――媽祖婆!』


――烏雲罩頂,為什麼天會這呢烏呢?咁講欲落雨啊?還是有風颱要來?


――按呢不行,宮後壁田裡最近灌溉溝在整修,要在落雨前把水門打開,不然過多的天水會倒灌進田裡、一些老樹的固定枝也還沒綁好,風若透會倒整片……


――不行,不能偷懶,弄完這片田之後,還要去看幾個今年新出生和新作爸母的妖,這種天災時不時就會對怹脆弱的妖體造成莫大的傷害……


田振雨喘口氣,想爬起床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但是,是按怎啊?為啥坐不起來?


他腦袋發脹、思想混亂地扭頭掃視四周。


是媽祖宮沒錯――已經住慣習的小房間,紅木眠床邊垂下來的薄遮布半放下來,早就拉來電力,改裝電火的天花板上沒亮燈,反而是離眠床不遠的木桌上有盞老油燈被點起來,任暈黃的光搖動出奇怪影子投射在地上:大大的、很像古早時戰爭用的頭盔似的影。


心底突然又痛了起來,他想抬手壓住胸口卻辦不到,只能痛苦地癱在床上用力吸氣。


『來……誰來一下……拜託……誰來一下啊……』


沒有誰來應聲。風聲一陣陣透,油燈光影一搖兩擺,他閉上眼睛拚命直起腰、抽動身體想坐起,反惹得氣息越來越不穩,呼吸越促急地連六子進門的聲音都沒聽見。


有碗散發苦香味道的液體被慌張放下的動作灑出桌面,他被六子扶起身倚在眠床柱邊,吃力地睜著眼在油燈虛幻的光下四顧,最後卻茫然地、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什麼的又閉上眼。


『阿田……』


『我、』


六子的聲音這時再沒有暈眩前遙遠,他只短短應了一聲後就再也開不了口。


『飲點燒湯好否……』


――頭有在搖動嗎?還是只是錯覺而已?


倦極地他能感覺到六子摸索著半環抱住他,燙熱的湯匙抵在唇邊,苦熱的香氣在鼻間喉嚨裡橫衝直撞,可他張不開口。


『阿田,嘴打開啦。』


他再次搖頭。


『喂、喂!』


大蛇焦躁起來,差點硬撬開他的嘴灌湯時被媽祖婆叫住。


『他不飲不要勉強。』


門簾在她背後搖晃,媽祖婆最遠只走到桌邊就停下,調小油燈的光影。當影子變重的同時,禁錮在身上的力道似乎也減輕不少,他立刻掙動起來,扭動身體想彈下床、想衝到桌邊、看清楚那個投射出長長黑影的物體是什麼……


『唔、呃!呃!呃!呃呃――!』


『衝啥!衝啥!不要亂動……』


『六子算了,放開他。』


『可是!』


『沒關係。』


一切都是假的……不管是耳邊灌進來的話聲、說話的人還是這間狹小房間都是假的――扭曲、搖晃、不穩的世界中,從床邊到桌邊,他終於得以接近真實――控制不住肌肉反射地抱住真實。


那種冰冷的凍感、再也流轉不出美麗水光的死黑色螺殼。


『阿田……』


『為啥?』


『啥、啥為啥……』


『我不是在問你!幹!出去、你給我出去!幹……出去啊……等咧!不對、不對……』螺殼叩地一下被他甩在地上,田振雨睜大眼,定定看住媽祖婆,『不是這個對否?阮囝不是這個對否?他的殼足美的!有光、有光會在殼面頂轉……轉來轉去的,摸起來也無這冰,溫溫的,若是笑他還會變燒熱!』


沒有人說話。房裡只剩下螺殼在地上滾動的空洞撞擊聲,一聲一聲,空洞地像是木魚承受棒槌撞擊後發出的回聲。


天地又開始旋轉,烏灰的天頂落下,而媽祖婆的臉半藏在黑暗中。


他喘口氣,體內好像有個情緒控制開關壞了;螺殼仍在地上滾動製造聲響,一滾一撞的時間裡,他突兀地笑了起來。手撐著臉,他控制不了自己不要笑,嘿嘿、哈哈,狗嚎似的笑聲持續從身體裡製造出來,嚇得六子手足無措、一步也不敢靠近。


――不要靠近、對、就站在那裡不要靠近,不然他會……他會……


他無力地低下頭,埋進屈起的雙膝中。笑聲終於緩下,內心卻仍然空空洞洞地望著在牆角停止滾動的螺殼出神。


――「因為有名字,所以阮就變作不同」、「有人會當思念、自己也被人思念,這就是幸福」、「有囝仔就看得到希望」、『他爸可是有真多真多事情、真多真多故事欲跟他講咧』、『喂――我是、我是――恁、恁爸喔』……


他腦中翻來覆去充塞滿這些記憶片段,凌亂且不連貫的思緒跳接著思緒,直到手臂上意外傳來一陣柔軟觸感嚇得所有思緒瞬間從腦中逃脫。


是個幼小的人類孩子,抱住他一隻手臂,癟著嘴看他。旁邊六子慘叫一聲,想衝上來扯孩子後退卻不敢真衝上來地僵在原地。


他看著這個幾乎和自己沒有距離的幼小人類,一陣茫然過後終於啞著聲開口:『你是誰?』


孩子被他的聲音嚇到,瘦小的肩膀一抽,『對、對不起……』


『……』


沉默再次佔據廂房,六子往前一步時,幼小人類恰好開口:「因為、因為那粒田螺……被、被、我沒搶到田螺,害它被丟出去,然後、然後……」


他的聲音明明就很小,卻像道天雷打在自己身上,裡裡外外所有意識都被炸了個乾淨!


『就是你!』


他彈起來,暴怒地一揮手就將孩子輕易地甩飛出去,撞上牆壁。站在一邊的六子嚇傻眼地衝了過來,伸張雙臂擋在他和人類孩子中間。


『閃開!不然我連你同齊殺了!』


『慢著!你瘋了嗎?你想對他做啥!』


眼睛紅脹得難受,他暴吼一聲大步跨向已經暈過去的孩子:『殺了他!是他、是他把阮囝害死的!你剛剛也聽見了不是嗎?閃開!六子!』


四肢被六子死命架住,他狂吼著,憤怒地掙動身體卻總是在差一點就成功的時候被壓制回去。


耳邊六子僵硬、尖銳、蛇類特有的嘶嘶話聲像根刺穿進腦中,他吼得更大聲了。


『你冷靜點!恁囝不是他殺的啊!』


『攏同款啦!是他把阮囝帶出去的,就是他殺的!我欲殺了他報仇啊啊――!』


『你這個白痴!』六子眼看人形快壓制不了對方的掙扎,心裡一橫化作蛇身緊緊捆住已然半瘋狂的老友,『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要黑白來啊!』


『冤有頭債有主?你講得倒簡單!今日哪是恁族內、你自己的囝仔被人類按哪殺死,你敢跟我講這句話?』


悲憤的吼聲未完,視野中便閃進了媽祖婆沈靜的臉,她靜靜走到昏過去的幼小人類身邊蹲下,撫了撫孩子的臉後看向他。


那一眼目光中平靜、冷淡得什麼情感都沒有,他忽然一抖,狂躁的氣勢瞬間退個精光,頹然靠著六子的蛇身才能保持雙腳站立的姿勢。


而後是撲天蓋地的絕望釘進了身體裡。


『為啥……為啥啊――!』


然而媽祖婆什麼話都沒講,抱住那個小小的人類孩子欲言又止地落下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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