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會平凡的上小學、念完中學拼死拼活地上了第一高中的吊車尾,平凡的繼續拼死拼活上個前三志願大學,選擇一個平凡的但是據說應該很有前途的科系,然後繼續平凡的拼死拼活上研究所、擠破頭擠進去一間還不錯的小公司默默地當個無名過勞死的英雄這樣一直平凡到老。
但是自從那天之後,我自以為平凡的生活就全變調了。
那是個至今回想起來,仍然讓我痛徹心扉的日子。那天,一向賢淑溫良的女友(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為了安撫她父母的假象)挽著我的手,從宿舍走出來之後,突然指著某個無臉男,非常抱歉的對我說:「真的很對不起,小雅你是個好人,但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個性差距,會讓我覺得我是個女王陛下……我想我們還是分手吧。」
然後她牽起無臉男的手,迎著宿舍前面大道上的夕陽,就這樣不見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收到的分手卡。
之後的事情發生的順理成章的程度,順利到我想一定是過年時去天后宮拜拜的時候,把阿嬤拿給我去添的一千元香油錢A了五百塊下來的、神明給我的懲罰。
我報考了五間研究所,間間都可恥地因為國文不及格的關係,連備取都沒上。
後來更可恥的是,當我躺在床上長香菇的時候,窗外竟然飄進來:『張鈞雅小弟弟、張鈞雅小弟弟,恁阿嬤袂給哩供,考研究所因為國語侔及格嗯系哩欸不對……』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我一直懷疑那個泡麵廣告一定是我們里里長伯他親戚拍的。因為從那個廣告推出來以後,我家就拿了好幾次里長伯親自送上門來推銷的二十四碗裝箱泡麵。聽說我妹因為轉手這些泡麵去她們宿舍裡,著實賺了一筆。
我想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打擊到我堅韌的腦神經了,就算過了兩個禮拜以後去里活動中心抽籤,阿嬤氣勢萬千地擼起她早上去賣魚、還來不及脫下來的花袖套,告訴我:「憨孫,恁阿嬤自細漢不麥看過像哩這款,價謀籤運欸。抽謀丟準算,拿籤去丟畚圾擱欸當打丟狗屎……哇來!」
後來?
後來里活動中心裡面不管認不認識的人都為阿嬤起立鼓掌了。場面熱烈程度直逼李安首度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會場--但我想也差不多了,如果你不打算探究事物的本質的話,人生真的難得幾回金馬獎。
不過阿嬤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立刻把籤丟回去籤桶裡面,還拿出她練就了六十年縱橫市場的奧客退散絕招,跟里長伯大吵起來。
我真的好想裝作不認識她。嗚。
當然阿嬤如果吵的贏里長伯的話,里長伯就不是里長伯,而神明給的懲罰也一定不會被包青天當故事主軸了。
偷A了五百塊的懲罰在到了金門之後繼續延續。
我現在開始懺悔以前聽到老爸新訓同梯的難友不幸連環獎似的,一路抽到東沙島去守備這件往事的時候,居然沒良心的狂笑這件事。
我想我沒有比老爸那個朋友好一點。
金門--大膽島--二膽島--二膽島外島,一個比半個足球場還要小的海中孤島,前後左右都是海、海、海跟一座會擋住你看見補給船視線的小山丘。
一個無線電、一把制式步槍、一枝手電筒跟一筒望遠鏡還有一個黑道大哥就是我在這個無名島上的同伴。
我以為我活在2008年的地球村?
「……所以啊,麥供恁大仔牟照顧哩,這世界啊,丟係這逆恐怖啦。」黑道大哥很豪爽地拍著我的肩膀,他完全無視孤島四面八方吹來的、會凍死人的晚風,裸露出紋滿龍鳳虎豹之類、五顏六色的上半身,誇張地哈哈大笑。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繼續當我天真無邪的大頭兵就好?
我不想聽你講你在黑道火拼裡面的豐功偉業啊--!還有那個什麼刺青、什麼紋身的,我、我、我這輩子很沒膽地只想要透過電影去看梁洛施跟楊承琳的刺青就已經很滿足了啊啊啊啊--
大哥再度用他那隻筋肉糾結的手,開朗地拍我的背:「恁大仔系牟讀過蝦咪冊,但系好歹麼系走從過江湖欸狼,都價尬哩供欸代誌嚨系事實,啊丟啊丟啊,供丟這哇丟想到--」
他忽然聲音一低,兩隻眼睛到處亂轉,一副神秘兮兮、深怕被人聽去了什麼國家機密級的情報似的。
徹底無視我已經死死抱住手裡那隻不曉得有沒有用的槍,滿臉渴望他不要再講的表情,縮地離他遠遠地的事實。
我想我大概快要哭出來了。
「家仵『水.鬼』!」
「啊啊啊啊--!」
我知道我很沒用,大哥、拜託、不要講啊啊啊啊啊--不要在這種初一沒有月亮,而且星星還被空氣污染擋掉七七八八的執勤晚上講這種話啊啊--!
為什麼我的人生會這麼悲慘?
為什麼我要嘲笑Ptt鬼板上的水鬼摸哨的軍中傳說,為什麼我要對那群被阿共仔摸走了整營人頭,還忠貞不渝、每晚持續操練直到蔣公前來招撫才升天的軍中傳說抱持輕率的態度啊啊--?
「赫啦,代誌丟系安內。哩嚨知影啊齁?」大哥很輕鬆地問。
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縮在小山丘下面的陰影裡面,死都不敢放開槍和無線電,抖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回應黑道大哥的問話。
他很滿意地哼了一聲,抬頭看看天色已經全暗,除了自己身前的一點照明之外再看不見任何一點光,突然笑了一下,霍然站起。
我又很沒用的抖了一大下。
山丘後面傳來一陣撲嚕嚕地聲音。
「什、什……」口水在極度驚慌之下,隨時都有可能變成殺人工具,我差點哽到岔氣,「什麼聲音?」
黑道大哥笑了起來,可是那張本來就不怎麼親切的臉在光源不足的情況下,登時變的非常扭曲。
我、我好想念家裡那張溫暖的床……
「免驚、免驚。恁大仔暫時有休誇歹誌,休離一下。啊這丟拜託哩啊。掰!」
說完,黑道大哥也不等我反應過來,身手矯健的隱入黑暗中,隨即一陣噗嚕嚕地引擎聲離我遠去。
「……!」
也就是說,這個海中孤島,連換防的船都一天才來兩班的鬼地方,只剩我一個人了!
媽、媽、媽、媽啊!我不要啦!
我超級沒用的跳了起來,慢了幾百拍地繞過去小山丘背後,當然連一艘船的鬼影都沒看到。
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整片絕對的黑,海風很快樂地呼嘯而過,我從小連冬天吹過巷子口的風都會起寒毛了,遑論現在處於這種陌生又無知的環境裡。
五感好像都沒有作用了,卻又好像被運作到極至,不停地聽到遠處海波浪裡傳來陣陣異樣地聲響,但是卻又什麼都看不到。
浪濤的互擊聲、風與浪之歌以及風浪山的對話……媽啊為什麼我現在居然還可以這麼冷靜地想這麼文學的東西啊啊!
我要瘋了嗎?
不行、我一定要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噗啪!
「是誰?!」我歇斯底里地掏出槍,上膛、拉開保險栓、上肩、瞄準……瞄準哪裡啊啊--?!
嘩--沙、嘩--沙……寂靜地夜裡什麼也沒有,就連無線電也壞掉似的一點雜音也沒有,我不敢放鬆槍,繼續維持可笑地姿勢持槍,一手去掏那個可能可以救我小命的小盒子。
我想五百塊可能不只值五間研究所沒上,還包括一台無線電的故障跟一個人在我一點也不明白有何戰略價值的地點守夜。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在我嚇的半死的這時候無線電你要給我壞掉啊啊啊啊!
我欲哭無淚的大力搖晃小盒子,一邊喃喃自語:「阿里巴巴我們數到三你就可以用了好不好」,完全忘記新訓和初到部隊的時候,海巡官告誡過的話。
『在任何時候的任何地點上,都不要放棄警戒!』
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非常晚,如果你是一隻白斬雞,待在空無一人的魯賓遜之家,脖子上又多了一把閃地很刺眼的刀子的話,你就知道有多晚了。
「媽、媽…!」
「閉嘴。」
我馬上閉嘴。眼睛連動也不敢動地直視前方。
「敢動一下,就殺了你。」
大哥、相信我,如果我現在動了,絕對是因為太害怕了全身發抖到控制不了,完全沒有要反擊你的意思,所以你可不可以稍微把那個、那個刀子移開一點點?
我還有大好的未來--好吧,可能還是非常平凡--遠大的夢想--至少讓我前進到三壘吧!--我不想要莫名其妙地犧牲在這種鬼地方啊。
突然,架在脖子上的刀滑了開來,我還來不及歡呼,膝蓋後面脆弱的肌腱感覺像是被鐵鎚狠狠砸了一下,眼淚馬上痛的飆出來,我很快就往地上翻了下去。
脖子後面、背和腰都被砸了好幾下、手也很快就被反折到背後,迅速地被綁起來,然後我被人翻了個大圈,正面面對突然出現在無人島上襲擊我的凶惡歹徒。
當然,根本看不見對方長什麼樣子。先不說黑暗的令人恐懼的環境,光是那套裝備齊全的武裝潛水裝就很夠瞧的了。
是水鬼!傳說中的水鬼!當下我腦袋一陣發白,渾身無力,整片整片清晰無碼的回憶在眼前閃過。
「嘖,什麼鬼地方。」
他喘了一口氣,潛水鏡掩照下的臉勾勒出一抹輕蔑地笑容,大刺刺地坐到了我身邊。單手捏起我下巴,湊了過來。
從他口腔裡散發出來的濃濃海水鹹味讓我很難受,而且被人五花大綁扔在地上,那把刀還一直在腦袋附近懸著、要掉不掉的感覺,害我想起每次過年阿嬤都要宰的雞。
「嫩逼。」
下巴被捏了很久、而且很痛,還被左右前後上下翻來翻去的看了好一陣子之後,那隻水鬼居然用他很濃重的大陸腔,擺明了就是在嘲笑的開口。
「誰、嗚噢……」
「閉嘴。」
水鬼慢條斯理的收回拳頭,無視我一瞬間痛的發白的臉色,逕自把手探到我身上。
噁。雞皮疙瘩從來沒有這麼整齊迅速過的起立,一瞬間從他摸過我身上的地方都傳來異樣噁心的感覺,我開始掙扎起來,拼命的移動屁股要往後避開他的手。
可是水鬼只用一個拳頭就又擺平我了。我差點把晚餐全吐出來,喉嚨一陣一陣的痙攣,被重重擊打過的腹部和胃不停的抽搐著,這種感覺,因為對方把手直接伸進去軍服裡面亂摸而更加難受!
媽、媽的!老子好歹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連我娘都沒怎麼摸過的、將來要保留給我老婆的清白身軀怎能容忍這種恥辱啊!
我要反擊、要反抗!
於是我嘴一張,奮力扭頭咬了過去。
喀!
「嗚……」我猜我的牙齒應該全部斷掉了吧……好痛……
水鬼倒是老神在在,不滿地吐了口口水:「呸!台灣這麼窮嗎?連個兵糧都沒有。」
窮?兵糧?我登時傻眼了。原來你在我身上摸那麼久,只是想找吃的?
找不到糧食的惡徒踹了我一腳--『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又坐了一會--雖然隔著潛水鏡,可那種蛇一樣盯著我的感覺還是讓我從頭毛到腳--才慢悠悠地開始整頓起了身上的裝備。
「喂!我……我……我們的部隊等一下就會來了,你、你識相一點,就趕快跑路吧……」
我看他先是卸下了水肺、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打開頭盔光源,仔細喬了很久那顆水肺的氣閥,忍不住就想開口。
忙碌中的水鬼連給我一顆白眼都懶。
我望望他手邊的那把刀,艱難的吞了口口水:「啃、我、我是說真的。你不要以為、以為打倒我就可以安心了,這邊、這邊是台灣的領土,你再不識相一點,別……就別擔心我了。」
嗚,我本來想講別怪我不客氣了……
水鬼冷冷的抽回了剛才暴起插在我腦袋旁邊的刀,繼續調整氣閥。
我偷偷瞥了週遭好幾眼,然後絕望的發現黑道大哥鐵定不到天亮換班前不會回來;在這樣又濕又冷又黑又可怕的危險情況下,除非我能突然發現一罐波菜、找到一個電話亭,或者是突然來了個瘋狗浪把這水鬼給捲走--但我想瘋狗浪應該會連我一起捲--否則根本沒有逃生的可能性。
神啊、媽祖婆啊,就算是五百塊,這個懲罰也太超過了吧。
我在心裡暗自飲泣,眼角還不停的去偷瞄那個顯然正因為氣閥完全壞掉而發怒的水鬼。
要死,也要做個明白鬼才能死!況且蔣公也說過,「死,有輕如鴻毛、也有重如泰山」!我不能夠畏畏縮縮的掛點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我要像個男子漢!
一想通這個道理,我立刻充滿豪情壯志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卻不幸地和剛好湊頭過來、不曉得要幹麻的水鬼頭頭撞在一起,我的鋼盔和他的潛水鏡撞出了美妙的聲音。
然而更美妙的聲音是他居然因為這一撞就落海了!
天啊!神啊!媽祖婆啊!祢終於聽見了我的禱告了嗎?我發誓要是能夠平安回家、平安退伍,我一定會乖乖回去還願作功德的!
這邊我在心裡念RAP祈禱發願、那邊我心驚膽跳的深怕過不多久,那隻水鬼就又從某個小角落摸出來,又是一把刀架到我脖子上就死定了,驚恐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熊熊一道雷一樣的聲音炸了開來。
「哇哈哈哈哈哈哈、細漢仔,恁大仔返來啊,緊來迎接啊!」
我覺得、媽祖娘娘,我們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下次換防,也一起換個比較靠的住的隊友啊?
但媽祖娘娘可能覺得要是保佑我這種投機信徒,會嚴重打擊那些虔誠信徒的心,而且大天后宮一點也不缺我這份香油錢,所以祂很乾脆地讓黑道大哥收了我當小弟,有難同當、有福升等之後再一起享。
我以前平凡的人生到哪裡去了?
無言的望著莽莽海面,我發現白天和夜晚的海有截然不同的風貌。
在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晚上,我只覺得四周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恐怖,就連心跳聲也會變成巨大的怪獸,緊緊包覆在身上,搞的人精神衰竭,覺得世界小的就像核桃一樣,任何舉動都是在挑戰人類的生理極限。
可是白天的海卻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壯闊之美,往北方看我看不到海的邊際,不過只要輕輕偏移一點角度、在極目的另一端,就能看見籠罩在輕霧裡的海岸線。深深淺淺好幾種顏色的海水折射著波光、因為日曬而蒸騰起的游絲在空中飄移,使海岸線顯的不真切。我無法確定那是真的海岸線,亦或只是大自然的遊戲、海市蜃樓的一抹光。
默默地,我腦袋裡想起里長伯唯一不會唱走音的那首歌:「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時起有時落,好運歹運,總嗎要照起工來行--」
我想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一大盒巧克力裡面,你永遠不知道吃到的會是什麼滋味……
「傻逼。」
「嗯,傻逼……嚇!你、你、你、你是誰?!」
我端起槍的速度,遠遠不及不知何時就坐在小山丘下那塊突岩上的男人,他坐的位置很巧妙,如果不從沒有盡頭的海上看過來,根本不能看見他的身影。
我只能看見他似乎略微側著身體,而海風裡傳來一絲微弱的菸草味。
「別動。」我猜他應該咧開嘴笑了一下:「槍子兒可不長眼。」
大隊長你騙我……這裡明明就會有很多大陸人來觀光,而且都還是有武裝的大陸人……
那天晚上的記憶又冒了出來,我一下子覺得呼吸困難,照著對方要求、把配槍放到地上的動作也做的手腳打結。
「嘖,怎麼又是你。」
「?」
「台灣是人死光了嗎?」他嗤笑兩聲,突然從陰影下拋出一個小小的、燃燒著的東西,我一下嚇矇了,馬上就新訓經驗就地趴下,可結果那只是個快要抽完的煙蒂,而且照形狀和味道來看還是長壽牌的……
我對不起學校、對不起國家、對不起兩千三百萬的台灣人民,我給大家丟臉了。
「媽的你耍我!」
「就耍你,怎?」
沒、沒怎樣……我看著他手裡在太陽光下一閃而過的金屬光影,默默地縮回了手和腳。
他見我不說話,似乎也不怎麼生氣,愜意的伸個懶腰,又點起了根菸。
喂、喂!這裡是前線、是充滿緊張與衝突的地方,不要弄得好像度假勝地啊!
「坐下、坐下,老子游泳累了,上來休息會兒,別弄得這麼緊張。搞的火災似的。」
他跳下突岩,直直往我的方向走過來,在我慌張地閃過去之後,他居然自然到極點的坐到了島邊,背對著我。
這傢伙是腦袋有問題嗎?我手上有槍耶,是槍耶!
我看了看手上配給的槍,再看看背對著我的大陸人,正猶豫要不要警告他時,他突然笑了起來:
「那天把老子撞下海的,是你這傻逼唄?」
「耶?」
「耶?」他半轉過頭,擠眉弄眼地模仿我的聲調:「傻、傻冒味兒真夠,你要開槍就開唄,可老子提醒過你了,槍子兒沒眼,小孩子當心些。」
「你說誰是小孩子!」
嗚啊啊!太過分了,這傢伙眼睛脫窗了嗎?想我這張二十歲被當三十歲大叔叫的臉,哪裡像小孩子了!
「就叫你。小孩子沒事兒當什麼兵,回家吸奶去唄。仔細槍子兒蹦了你的手。」
「你別瞧不起人!這裡是台灣的領土,不管你是偷渡客還是想來偷情報的,我都有權利朝你開槍!」
我架槍上膛,其實兩腿都在發抖。
「要偷渡老子也先選歐洲去。情報?」他挑起一邊眉,嘲笑道:「看你這菜鳥樣兒,老子腳指頭都猜的出來台灣軍密是什麼。」
「我要開槍了!」
他沒說話,只是笑笑地,剛剛還放在他腿上的槍就已經指到了我腦袋上。
這、這傢伙速度好快!
「台灣人真的很吵。」他抱怨似的說著,「就不能安靜些嗎?像你這樣的軍人素質,能成什麼氣候。」
「你……」
「多學學你那隊友,多冷靜。這款毛毛躁躁的樣子,別人指不定還以為遇上的是個智商線在水平以下的笨蛋呢。」
他下巴往旁邊甩了一下,我不由自主的順著看過去,驚訝的發現黑道大哥居然比我預計的時候還要早回來,這時候,正站著三七步,咧出一口白牙對我這邊笑。
「細漢仔,恁大仔返來啊嘿。安怎?有發生蝦咪代誌某?」
居、居然問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當然有!你是沒看見我的腦袋上面被人頂了一把槍嗎?
我腦袋一熱,忍了一下午的驚慌忍不住叫了出來:「大仔,緊走!」
「走蝦咪。」大哥滿臉疑惑的走過來,豪爽的大掌幾乎把我腦袋打成腦震盪,「家啊牟郎,哩系袂走瞎毀?」
「奈謀郎!明明就有人拿槍抵在……」我突然聳了一下,回顧四周,別說人了,連隻海鳥都沒有影。
媽祖娘娘,對不起我錯了,請不要在大白天把回不了家的好兄弟給放出來啊──!
「我看哩系發燒燒過頭啊吧。」大哥最後,很誠懇的這麼說。
有的時候人生真的不能只用海海來形容,當然事事無絕對,在金門看海的日子習慣以後也不是那麼糟糕。
除了日復一日的部隊生活、苦中作樂亂轟轟地駐地訓練外,這種大集體生活其實很容易培養出一些莫名的革命感情,從小至日常訓練搬砲彈的時候譙一下長官不公不義不合理的對待、大到演習中師對抗的時候互相問候一下對方的長官前輩祖先什麼的,我發現國罵真的是一句話可以「吐歸台灣」,跟檳榔、香煙、高檔酒一樣是迅速建立起感情和抒發心志的神奇東西。
偶爾還能夠互相分享一下哪個時間站營區大門最容易和正妹有合照機會、什麼時候那個心臟很大顆的誰誰誰要整某個營的白目長官、要想偷渡手機之類違禁品得找哪幾間店,上次誰還在那裡遇到某長官差點被抓包這些五花八門的情報。
閒下來的時間認真算一算,因為沒有電腦沒有娛樂,感覺上是很大一把,於是睡覺、閒晃、聽八卦和製造謠言就成了在營區裡的最大娛樂。日子算的上是過的挺滋潤的。
只是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我的巡夜隊友一直都是黑道大哥。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在大哥的帶領下,越來越朝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大愛方向走去……
沒人規定來金門當兵一定要聽鬼故事吧?沒人規定男人不能怕鬼吧?沒人規定來金門當兵一定要聽為什麼洗澡不用臉盆要用水桶的典故吧?沒人規定聽完鬼故事不能尖叫吧?
為什麼、為什麼就連看上去一副溫良恭厚的班長你要打碎我對你的信任,讓我半夜去修隧道內通訊啊啊啊啊──!
「向叫哩抺去聽人欸壁腳,技術擱ㄏ一ㄚ壞。」大哥很冷靜的摳摳腳,摸張牌又丟回去。
我看看那張被大哥摳過腳的手摸過的牌,猶豫要不要反駁大哥說的話。
又不是我願意去聽人家壁腳的!我只不過是拿著莒光日誌去找輔導長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班長跟輔導長兩個人臉湊的很近不知道在幹麼、然後看見班長緊急跳開可是後腦勺卻撞到輔導長衣櫃痛到臉都變形了的時候,感同身受的哇了一聲而已。什麼都沒做啊!
真要說聽壁腳的話,明明那天在我前後左右那幾個瞬間裝作沒事人一樣的那幾個,才是現行犯啊。
「我才沒有……」
「所以丟尬哩共哩欸技術壞啊。要擺大仔教哩兩招,穩贏挴賠欸啦……啊哈哈,自摸槓上開花、胡啦!」
一瞬間豬羊變色,我的下家、黑道大哥的對面不知道從哪裡挖出來的黑道小弟手抖的像是要中風一樣,按壓自己心臟的動作看起來跟心臟病發沒兩樣,我驚慌地忘記現在人在第一次值夜時駐守的荒涼小島,跳起來想呼救的時候,正對面的武裝大陸人一顆死光白眼照過來,無形無質的眼光殺傷力簡直強過連上有八成機率會卡彈的的坦克車,我抖了一下,直接呈半蹲姿勢軟腳,斜斜朝大陸人方向倒下去。
天啊地啊孟克的吶喊都不足以形容我現在驚慌的心情,在見識過武裝大陸人和黑道大哥相見歡的方式是直接拔出裝了消音器掌心雷開槍之後,從此我連睡覺都不敢脫下防彈背心,就算被學長警告之後夏天海邊會很熱,我還是厚棉衣死不放手──我只求子彈不長眼飛到我身上的時候能夠多一點緩衝,照顧好我的小命啊啊!
果然我倒到一半,大陸人正緩慢推倒面前方城的手改變方向,斜斜上伸……如果他斜斜上伸的手裡面不要還握了一把HK USP式手槍,我大概會覺得人生處處有溫暖……
媽媽,我好想家!
眼看腳軟的下場無可避免,腰力微弱到無法扭轉頹勢,我立刻雙臂上舉,企圖求一個腦袋不要對洞穿的可悲下場。
為什麼、為什麼站哨的隊友是黑道大哥就算了,媽祖婆祢為什麼還要讓這個不講理的野蠻武裝大陸人跟黑道大哥是生意場朋友啊啊!
我只想要一個平凡無奇的小人物人生,不想要知道究竟國產T65K1突擊步槍和MP5系列的衝鋒槍差別在哪裡,那一款幹架起來比較爽啊……
「赫啦哩系勒哀蝦米?緊坐落來、緊坐。」
我等了很久,預期中的開槍聲都沒有出來,只聽見大哥興奮到有點變形的嗓音和方城之戰重新開打的洗牌聲,忍不住小心翼翼把頭抬起來往對面看,因為鋼盔壓到我的眉毛上面、手臂又遮了一部分視野掉,陰暗色塊分佈不均的景象裡,武裝大陸人嘴角勾出詭異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像在嘲笑!
輸郎刎輸陣,輸陣丟拍看面,我、我、我、我、我還是沒那個膽子去投訴黑道大哥公然在站哨時刻帶人打麻將,而且已經不只一次了。
志短氣弱的想要坐下來,卻發現腰上有個東西頂住我軟腳的去勢,我趕緊閉上眼睛,『不看不看,越看越氣越短命。』摸索著坐回原位。才一張眼,對面人上半張臉和下半張臉不對稱的扭曲笑臉直氣得我差點暈過去。
「你家傻B都這麼傻的嗎呢?」
大陸人可惡的笑著,從口袋裡面掏出菸和打火機。我真的無法理解一個從海裡冒出來的人怎麼有辦法全身乾燥、連紙盒裝的菸都沒有濕的坐在我的對面打牌。
不過俗話說,麻將桌不只是人生的縮影,還是八卦的交流地;大哥摸了兩圈,眼皮要掉不掉的甩出不要的牌,應聲道:「溫叨价謀這款阿哩不達憨頭憨腦欸旮洨。哩愛挾挾去,袂炒袂煮慶蔡哩。」
我悚然一驚,即使在到了金門歷練了兩個月,我還是搞不懂眼前這位看似豪爽其實內在奸險無比、不愧是江湖恩仇殺出一條血路培養出來的黑道老大。
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要現場人口買賣交易嗎?
是嗎是嗎?
我瞪起眼睛,死命地盯著黑道大哥不放,腦袋裡面很迅速的跑過一串腦殘記者放在電視新聞下方的跑馬燈新聞標題:「金門海巡隊今日在金門破獲一起人蛇集團交易事件,事件主謀XXX為台中某大幫派OO分堂主,利用在軍中服役之便,拐賣人口銷往對岸……」,然後可憐不幸被拐賣的人口──亦即敝人在下我──的下場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機率會被賣到大陸做免費勞工,美其名要徹底利用我的通訊專業,其實是要毫不留情的用力壓榨我的心血腦力,最後終於默默無名的過勞死在對岸,可惡的沒有跟我講清楚現實生活竟然如此悲慘的海巡隊長在十年後可能就會撈到一具在海邊漂流的無名X……我媽媽會哭得半死,我阿嬤可能會直接送醫院……
……這好像跟在台灣討生活差不多,只是下場一個是住水裡、一個變成大樹的肥料──克寧廣告是騙人的,哪有大樹光喝牛奶就可以長那麼高啊。
想的過頭了,我猛地打了個機靈,雞皮疙瘩狂冒出頭,一轉眼就看見可惡的武裝大陸人臉上又是那個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他微微轉頭,擺出另一個很配合他那張英俊到所有男人都想幫他免費毀容的臉的笑,「要毀屍滅跡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價值讓人下手啊,傻B。」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原來我的最終下場是被自己的口水給淹死啊……沒有在海上漂流、也沒有變成大樹的肥料……幹他媽的還我一個蔚藍清淨的平凡生活啊嘎──!
但是媽祖娘娘的氣根本沒有消的跡象,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決定徹底的鄙視所有封建宗教迷信,要來破四舊、要打倒孔家店、造反有理,革命沒膽。
自從大哥上次隨口說出要就挾去配的驚悚發言之後,我幾乎每個在外島站哨的日子都可以看到這個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的蹤影。
剛開始單獨和他處在同一島上的時候,我簡直就是驚弓之鳥,一點風吹海動、海水反射出來的波光都會嚇得我抱頭鼠竄,以為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終於戲弄我戲弄夠了,決定要從神氣的地方掏出神奇的小槍一把幹掉我。
可是過了很久一陣子他都沒有什麼動作,更多時候只是坐在岸邊,腳輕鬆地踢著水,像蛇盯住青蛙一樣的盯著我,拿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逗我說話。
旅遊景點從台灣尾問到台灣頭、從天文問到地理、從我小學時代發生過的蠢事批評到我現在一點長進都沒有……他問的五花八門,真的就是完全想到什麼問什麼,任何在我想像中的國家機密事件都沒有沾到邊。純粹就是大學宿舍生活時半夜關燈喇賽的翻版。
我對於我竟然能夠平心靜氣、傻呼呼的和他聊到最後我交班時間快到時,才發現我跟他的距離已經縮到不足一指寬這件事感到非常驚恐。
決定要好好的唾棄一次自己的粗神經,萬一將來他是別有居心的想要從我嘴巴裡套出台灣情報的話,我根本萬死難以謝罪啊。
可是這種想法每次在他一開口的時候就不知道飛去哪裡了。
不知道是不是越來越熟的關係,在某次聊天聊到對岸大陸漁船越界採沙這件新聞的時候,我竟然敢反駁他的論點。
「……根本根本就是惡劣到極點的行為!隨便跑到別人家盜採砂石,亂破壞海底生態還影響海洋底棲生物的家庭環境,你要知道蝴蝶效應這種東西真是幹他媽的可怕欸!搞不好過個兩年金門這邊就沒有魚敢過來了,到時候再怎麼電魚毒魚都沒有用啦。」
我說得義憤填膺,巴不得跟著海巡隊一起出海保家衛國,武裝大陸人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菸,噴出淡藍色的漂亮菸圈,嘴角永遠不超過三十度的笑容:「飽漢不知餓饑。你說盜採砂石、電餘毒魚唄,破壞海洋環境不環保,該罰、該趕,可當你餓到不這麼做的時候,你後面拖著的那幾十口家子就該餓死了……你得怎麼做?」
我一愕,「可是那也不能這樣做啊,餓、餓……他們可以做別的事情,不一定只能做這個,像是台灣不就已經開始發展海洋牧場了嗎?可以用這個代替沒有限制捕殺漁獲啊。」
他又噴出口漂亮的菸圈,眼睛瞇了起來,腦袋也往我腳上倒過來,「是啊、不能唄。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哎、別動,讓我靠靠,就靠一會兒。嘖嘖,怎麼說都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呢。」
說完,他緊緊按住還想掙扎的我的腳,很舒適的就躺在我大腿上睡了過去。
下午海邊的陽光溫柔地斜射在他臉上,本來就是棕褐色地硬挺、高削地臉輪廓瞬時柔軟起來,就連短短的板寸頭也鍍了層金似的,彷彿文藝復興時期繪製地聖母子畫般乾淨。
鬼使神差地,我摸了摸他的頭髮,不像我自己的板寸頭那樣扎人,是很柔軟、兔子絨毛一樣的觸感。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很傻,可是又放不開這樣搓著他頭髮帶來的感覺。
回首來時路,嗯,真的很難以想像。
之後有一陣子我沒再見過他。大概兩個星期左右的時間,黑道大哥一如往常的消失不見蹤影,已經不再那麼可惡的武裝大陸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偶然間逮住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哥問了也沒有結果,只知道不是公幹去了,就是可能在哪裡受了傷,正躺醫院呢。
當下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我的心情。一聽到他有可能是因為受傷的關係無法出沒,我整顆心不能控制的揪了起來,慌張的程度就連當時女友當著我的面跟個無臉男走了都不能比。
連帶搞得我對島休也沒有興致,要不是大哥突然說他缺一個跟班去搬東西,拉了兩個小弟把我架出營區,我可能兩天的島休會不知不覺地在放空狀態裡度過。
可是就算是放空狀態地在營區裡度過也比恍神回來以後,赫然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金門本島某街頭還要好吧?
我往前望望,眼前是人潮洶湧的菜市場、往後極目遠眺,是成群的白目觀光客,不知道正好趕上了什麼節慶,街上人多到把個172公分的現役軍人男子漢架起來騰空移動都沒有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金門七大不可思議之一?那個說要跟班出來搬東西的黑道大哥哪裡去了?
啃!就知道完全不能夠信任那些可惡的傢伙,本性難移、人性本惡啊!
努力很久還是找不到該找的人,我挫敗地隨便拉了個路人甲,打算先問清楚我現在人究竟在哪裡之後,再慢慢找路回營區。
而意外和驚喜,總是喜歡在你措手不及地時候跳出來跟你打招呼。
我站在間貢糖專賣店前面,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當我看見消失兩個禮拜之久的武裝大陸人,穿著超普通的牛仔褲、T恤,頭上壓了一頂鴨舌帽卻壓不住那種神氣活現的帥勁,還大大咧著笑容的驚嚇。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一把熊抱住我、勒住我可憐的小脖子,嘻皮笑臉的,「喲!好久不見。」
喲什麼喲啊這傢伙!
我氣急敗壞的扯下他的手,不承認脖子被勒住的時候,心裡空空的地方好像也被勒不見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眨眨眼,湊過來毫不客氣的捏住我的臉頰,「來這裡能來幹麼?當然是來觀光啊。」
觀個屁光啊啊!這、這傢伙憑他每次摸上來岸邊的那種神出鬼沒手法,什麼時候要來金門觀光不行啊他!
我百般震驚中隨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頂小三角旗、一個很明顯透過小蜜蜂音箱傳出來的扭曲變形的聲音:「來來來、跟好喔不要脫隊囉。」
還我那兩個禮拜茫然無措的心情來……
「哎喲,開心點開心點,來觀光就要開開心心的被店家宰。」
仍舊是不知道在開心個什麼勁,武裝大陸人發揮他的蠻力,以歐巴桑勇往向前的大無畏精神,排開擠在玻璃櫃前面的大批觀光客,很不客氣的把我的臉直接按到玻璃上。
「老闆,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那邊、那些口味的貢糖都來兩份!」
這是什麼狀況啊他。天啊,我哭笑不得的被他揪著領子,從一家貢糖店逛到另外一家,整個菜市場都繞過一遍了,手上抱滿了高粱竹葉豬腳肉鬆鹹酥花生芝麻蒜味咖啡海苔素食各種口味的貢糖,他還不滿足,除了金門菜刀以外,什麼醋啊麵線燒餅高梁酒的一一蒐羅入手,末了還不忘塞顆醉蛋進去我的嘴巴。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也是這麼會敗家的。
「喂,我說真的,你怎麼會在這裡啦?」
他只是笑,漂亮的丹鳳眼在中午曬死人的日頭底下瞇成誘惑人的一條線,我才看一眼就覺得心臟上面裝的那顆ABS根本就壞了。
我要跟製造廠商控訴,打電話去消費者保護協會告那個ABS製造商……我很虛弱地這麼想、毫無抵抗能力的被他拉到臉旁邊。
一張恍神中沒有焦距的自拍照就這麼誕生了。
「不是說了嗎?就來觀光啊。」
「屁啦!你一定又有什麼陰謀齁!想要竊取台灣的什麼機密啊你,別想瞞過我這號稱台灣第二沒人敢稱第一的新時代科南的兄弟──科西!」
「……為什麼不是科北?」
「因為我喜歡……靠盃你不要呼嚨我,快說!」
「是真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臉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這次好像充滿了一些別的東西,看上去不再欠揍的要死,也害我不敢再直視他的表情。
他慢慢地環過我的肩膀,低聲笑,「吶,這裡是得月樓吶。」
「那、那又怎麼樣啦,齁,不要靠在一起啦,兩個大男人這樣很熱捏……」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可是臉上的氣溫卻越來越高,金門果然不是人住的,冬天那麼冷、夏天這麼熱。
「你快退伍了對不對?」
他從善如流,莫測高深地笑著放開了手。
「啊?對啊。」
「嗯。快退伍了呢這傻B。」
「靠腰你不要再叫我傻B了,難聽斃了你知不知道啊。」
「人本來就應該用正確的稱呼來說明一件事情的本質。我只是說出所有人的心聲罷了,傻.B。」
「啊啊、我宰了你這破壞我光輝偉大形象的傢伙--!」
話題越扯越遠,他始終沒有說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金門街頭,而我也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被黑道大哥臨時架出來的這個時間點,會這麼恰巧地遇上了他。
我才不信有緣千里來相會這種舊時代的八股文章,套句阿宏之聲的說法:這一定是阿共仔欸陰謀啦。
但是我很開心。
從一開始心如槁灰地被運兵船送上了這個我壓根兒沒想過會來的小島,認識了神奇地黑道大哥,到現在莫名其妙地跟個武裝大陸人當起了好朋友。
我突然想到,「啊喂,你的名字咧?」
站在得月樓的觀景平台上,我想到了這個事關重大、非常緊急地問題。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他狡猾的笑,「人生何處不相逢,你看這海天一色的故國風光,是多麼地美麗啊。」
靠盃咧裝傻也不是這麼明目張膽地裝好唄。我好氣又好笑地盧了很久,盧到他用租來的摩托車送我回軍營時都盧不出來,堅決不承認是因為在小路上他摸著我頭髮時的那個表情,好看到讓我忘記了這個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的一塌糊塗,為了簽退伍令以及一堆突然多出來的雜務,我忙到無心想起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究竟哪去了。
後來的某一天,營區裡突然緊急集合所有的大頭兵,排長和一票讓人賭爛到死的長官跳了出來吵的要死的演講了很久,題目是關於對岸人士的非法入侵,又重申了一遍家國安危的最高原則。
解散之後我才聽素有八卦製造機之盛名的某隊友興高采烈地揭開此次臨時演講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有某個新進來的菜鳥兵在站夜哨的時候,開槍擊中了個大陸偷渡客,卻同時誤傷了某個台灣本島來的倒楣鬼,現在正關禁閉準備等進一步的懲處。
「硬該欸啦!ㄏㄧㄚ欸死阿陸仔,就細共咱台灣謀蝦米郎啊細某,三更半暝夠來偷渡啊……」說話的是個徹頭徹尾支持蔣政權的反共資深學長,用反攻大陸為主題,又發表了一篇關於大陸人之惡、過多的大陸人假結婚真賣X、利用台灣人取大陸新娘的機會趁機來台騙錢造成台灣沉淪的奇怪演說。
我聽著聽著,腦袋裡不期然想起當初第一次和武裝大陸人見面的場景;登時忍不住想發笑,心底有處卻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從一開始武裝大陸人就是個擺明了來台灣軍事活動的對岸軍隊成員,雖然到後來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來金門度假,不過,他還是個大陸軍人。就算我退伍了,尖銳的對立面仍然或多或少的存在在我們的友情之間,這就是他不願意告訴我名字的原因嗎?
所以,他從來也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心情瞬間變的很糟糕,一想到以後沒機會再見面、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蠢蠢的争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加上又確實已經很久沒見面了,低蕩到谷底的心情便持續到退伍令拿到手中,也無法開心的地步。
在運兵船上往台灣本島前進的時候,有不少同梯的隊友發出了深沉的感嘆,除了解脫義務役生涯,還有更多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的金門生活。
我開始想念每個晚上黑道大哥說的那些鬼故事、想念一票人搬砲彈時開的玩笑、想念半夜被叫去修通訊時終於鼓起勇氣反嚇那群混帳戰友的點滴、想念攔截到對岸電台時聽見的神奇播送內容,想起最多的,卻是不知名的武裝大陸人在得月樓上露出來的那個笑容。
就算現在進入市場,拼死拼活終於擠進了某個似乎人人稱羨的公司,當個絕對會死於身心交瘁、暗傷累累的小業務員,為了所謂的將來打拼的時候,我還是常常想起他的笑容。
越想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輪廓也越清晰,說話的聲音、語調和一些不自覺的小動作也從來沒有模糊過。
全家人都驚訝於我返台之後的表現,阿嬤更是誇張到拖著我去天后宮還願,感激媽祖婆的保佑讓我不但平安倒返來,還成熟不少。
其實我只是想要多花點時間哀悼一段無法持久的友情罷了。
時間感覺過了很久,但是日曆也不過從厚到薄、又從薄到厚的轉了一次。
還是個冬天,我人在台北的街頭為了個難纏的客戶跳腳;我仍然只是個小小的業務專員,已經被上司三天兩頭的假培訓之名,行虐待之實,又被客戶三不五時隨便更改決定、死不簽訂單合同的態度給激怒了。
連那該死的什麼聖嬰現象也來參一腳,讓台北的冬天可以熱的和非洲夏天一模一樣。我早後悔幹麻要為了個早知道一定會反覆無常的爛客戶穿的這麼正式,放在西裝外套內袋裡的手機又不識時務的叫了起來。一聲聲的跟催魂沒有兩樣。
我好想、砸了這隻工作用手機啊啊啊啊!
無辜可憐的飛利浦760古董手機蓋一掀開,我熱到直覺一定又是該死的上司打電話過來釘我,懶洋洋的作出豁出去飯碗不要了也要嗆死他的覺悟。
只是在心裡一秒鐘就準備好的一堆說詞全都用不上。
電話那頭是個微微帶有大陸口音的男子,正經八百的問:「請問是張鈞雅先生是嗎?」
幹你媽的又是個詐騙電話。
「是,請問您是?」可悲可憐的我還是不敢衝動的罵出口,萬一是上次接單的那位大陸廠商打來的怎麼辦?
「是這樣的,我必須要很抱歉的告訴您,這裡是中X銀行客戶服務中心,您前日在本行存入作為轉帳之用的帳戶存款,因為本行負責人員手續失當,造成您以後每個月固定會損失一筆……」
「金額轉到某個亂七八糟神經病的戶頭,接下來就要叫我去隨便神經病路邊的破爛ATM按照你的指示操作,以免我的錢被轉光光是不是?」
幹你媽的早知道接起來就先罵了,果然是詐騙電話,還你騙我的時間來!
話筒那頭的男子微微一愣,我正吸氣,準備好長串從軍中耳濡目染來的髒話要來問候他的時候,他突然笑了出來。
「是的,很抱歉打擾您,但是這屬於非常重大的失誤事件,您必須優先處理。那麼請將話機繼續保持連線,以便利我告訴您接下來的步驟。首先,請往前走到您現在所在位置的路口,接下來,請進入路口的星巴克咖啡店,我們將有專人為您服務……」
我操他X的什麼鬼專人服務啊,這種耳熟能詳的笨蛋詐騙電話什麼時候Update到可以在隨便一間星巴克裡面幫你專人服務了,還限制你在附近的星巴克咧,有閒錢幫你的詐騙設備裝衛星定位系統,不如拿去炒股票,說不定再造台灣新奇蹟的就是你了。
我罵罵咧咧的,逕自關了手機往前走。
他媽的老子還有很多事情,沒空理你。
我下午還要去拜訪三間難纏到想要幫他放炸彈的死客戶、回去還有成千上百的資料要整理、還要幫該死的課長分析股票匯率,我真的還有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啊……可是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最終只轉出了一個念頭、一個人影。
真的就站在我前面路口星巴克的店門前的一個熟悉的人影,很高、輪廓很深、笑起來不超過三十度角的時候會讓我想揍下去的笑容、還有好像隨時隨地都能在身上奇怪的角度拔出奇怪的槍的那個姿勢。
媽的、幹,我一定是熱昏頭了,眼睛也不管用了。
「你想要拒絕本行的專人服務嗎?張鈞雅先生?」
「幹……幹你媽的沒人這樣強迫中獎的啦!」
我絕對不承認,殺了我也不承認,誰敢把我撲過去抱住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的那時候,哭的淅哩嘩啦的這件事說出來的話,我就斃了誰!
我、我可是拿過槍,站在國家最前線的頂天立地軍人喔!
〈完〉
終於,耗時兩個月,經過長久的腦袋馬拉松之後,這容易歇斯底里的小屁孩
終於願意出來好好的演完一場戲,拔河的中途甚至試圖強拉自己的親哥哥出
來擾亂作者的眼睛跟思緒,真是太可惡了!(拍桌)
所以最後,要奉上關於這一連串神奇事件的最終解答,讓你知道作者才是最
終大魔王啦哈哈哈哈(狂笑)
--科西事件簿之消失的五百元--
「孫欸,過年時去天后宮拜拜,叫哩拿錢去添油香,哩系拿去都位去啊?奈價久?」
「大殿正手邊那間啊。安怎?」
「……那邊系月老廟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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