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可以的嗎?


他望著人類的背影,厚厚的布裝、頭罩、綁腿,人類手上拿起了農具以外的鐵器,村子中央立起一支長長的黑旗。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人類的幸福,分成很多種。


有一種追求幸福的聲音從黑水溝的那一方傳過來、有一種追求幸福的聲音在這裡站起來。


──大日本國皇帝陛下及大清國皇帝陛下ハ兩國及其ノ臣民ニ平和ノ幸福ヲ囘復シ且將來紛議ノ端ヲ除クコトヲ欲シ媾和條約ヲ訂結スル爲メニ大日本國皇帝陛下ハ内閣總理大臣從二位勳一等伯爵伊藤博文外務大臣從二位勳一等子爵陸奧宗光ヲ大清國皇帝陛下ハ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北洋大臣直隸總督一等肅毅伯李鴻章二品頂戴前出使大臣李經方ヲ各其ノ全權大臣ニ任命セリ因テ各全權大臣ハ互ニ其ノ委任状ヲ示シ其ノ良好妥當ナルヲ認メ以テ左ノ諸條款ヲ協議決定セリ。


聽不懂的聲音、想追求的幸福。


他不懂這樣的幸福是怎樣的幸福。


思念膨脹開來,淹滿整個村莊。


男人們沉默地拿起鐵器,帶著黑旗往遙遠的山上走;女人和小孩背起布包,在第一聲雞鳴響起時送走她們的男人。


他夾在無聲的送別人群裡,看著陳進水依然微笑的臉。


「喂喂,哪大家攏這種面?來,笑一個給我看。」


「阿爸!哪、哪……笑得出來啊!」


幼小人類想奔過去父親身邊,卻被母親用力揪住脖子無法向前,急得快哭出來前又挨了母親狠狠地一下巴掌,被摀住嘴巴。


「不通哭!」


陳進水的妻子摀住孩子的嘴巴,也用拳頭塞住自己的嘴,拚命地想要忍住什麼情緒似地,跪了下來。


『為啥一定要去?可以不去嗎?』


他往前,揪住陳進水的褲子,仰著頭問。


對他而言顯得非常高大的人類只笑著搖頭,高高地抱起他。


「因為、因為下關條約頭那兩句,我聽人講,那兩句話的意思,是為著欲給大家幸福,所以要做一個約定:將阮這的人,送給先出拳搧咱嘴巴的日本人。但是,」


他的腦袋被壓在陳進水的胸口――沉沉的心音――視線裡能看見的,都是群面無表情的人類。


面無表情――可是那些思念好像漸漸隨著陳進水的話,變成了絲線,一條一條、一卷一卷,被女人和孩子們繫在那些男人的背影上。


「但是,幸福不是不問過一個人的意願就擅自決定的事情。那是虛假、不真、終有一天會被刺破的幻影。阮現在是欲去告訴日本人,怹要的幸福,不是阮的幸福。」


『但是、但是!你不驚嗎?』他在陳進水懷裡坐好,指指一邊的婦弱,又拍拍人類的胸膛,手下那柔軟的觸感,讓他沒來由地害怕,『恁不驚嗎?這呢、這呢……軟的身軀……啊不像我有螺殼的保護……』


沒想到他的害怕卻換來陳進水的縱聲大笑。


人類搓了又搓他的頭,清晨破霧的陽光把四下一切照得都不像真的。


「無要緊!無要緊。阮人啊,是硬在骨頭裡――皮軟,但是骨頭硬……也許總有一天你會了解,就像我也是熊熊的、為著……去看到媽祖婆。」


『媽祖婆――?』


「嗯,我少年時看過媽祖婆、媽祖婆的笑,坐在樹仔頂微微地笑。那真美。」


他愣愣地看著對方,胸口堵住。


『所以你才會相信我是媽祖婆身邊的田螺……』


「是啊,我相信你、相信媽祖婆的好意。但是我無啥願望欲交給別人去完成。」


陳進水忽然轉身對自己的孩子伸出手,半彎腰地攬住那個直奔過來,抱住自己大腿的孩子,對他說:「我相信只要有囝就看得到希望。就算講自己的願望現在做不到,也是有囝可以幫我做到。因為啊――有囝仔,就有希望。」


――所以陳進水沒有願望、沒有需要自己去幫他完成的願望。


他突然很想哭,為了自己並不被誰需要。


忍不住抓住人類的手,他被放下來重新站立在土地上。有鑼聲遠遠地傳過來,鐵器和人類肉體走動時相撞的聲音、婦弱中低低地和霧一樣不真切的哭聲,黑旗在風中擺動。


他阻止不了人類去做這件事,也找不到理由和藉口將人類帶離開那支黑旗的影子下,只能束手看著人們在這裡、在那裡無聲地做自己的事;而在這一片晃動的景色中,他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回左,想著要把所有景象都收進心底時,意外地看見媽祖婆立在人群外的樹下朝這望。也許是霧、也許是距離,他看不見媽祖婆的表情,卻看得清楚此時人類的每一個臉面變化。


然後他喊出聲,莽撞地對著陳進水――也或許是對每一個人類喊:『給我一個名字!』


――給他一個名字、給他一個思念!


『讓我照顧恁、讓我保護恁……』


眼淚終於滴了下來,他粗魯地伸手擦掉眼淚,頭頂是陳進水嘆息似的笑聲。


「憨囝仔。你無需要按呢。」


『我不管!緊咧!緊給我一個名字!』


隨著他的喊聲,黑旗張開,被人類扛在肩上穿刺出晨霧――那是個記憶中比夏日金陽更加閃亮的一片光。


世界無聲。


寂靜地等待裡,陳進水的話融入槍尖反射出來的遍地金光中,緩緩地、慢慢地刻在他的心上。


「按呢,就叫你振雨吧。田螺的田,振動甘霖降下及時雨的振雨……」

 

 


牽著媽祖婆的手,腳下是硝煙為水洗過的村莊。曾經人類活動過的屋宇還歸大地,婦弱們、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們重新在這裡緩緩穿行;天顯得很高,沒有一絲雲霧可以遮擋紅豔無雙的太陽。


陌生的語言在這裡撞擊,他忽然感受到了時間的重量――輕柔地如同羽毛一般落上他的肩。


『妳為啥要送我去人類身邊?』


『名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輕輕說出這兩個字,然後拍拍他的頭,鬆開彼此的手,『去吧,去做你想欲做的事。』


――要相處多久,才能不開口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他再沒有回頭看她,往人類的村莊踏出一步。


有蛇穿過草叢的聲音響起,小蛇搖搖晃晃地探出草叢隨他一起走。


『喂,你有名字了耶。』


『嗯。』


『你不怕……被名字綁住嗎?』小蛇猶豫一會,『人類是很姦巧的生物呢。』


『我答應過人要幫他完成一個願望,在那陣前若是他的囝死啊,這個約束就無意義啊。』


『你頭殼一定被撞壞啊。』


小蛇嘶呼一聲,停在了村莊外面,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想有一天,這個莊內一定會傳說媽祖婆身邊有一個生得憨又浩呆的田螺大將下凡救苦救難的故事。不過,喂,在這種傳說出來陣前,返來也不要緊。』


『嗯。好。』


――之後,講一聲『好』,要花多久的時間呢?


他不知道。


只是再驚覺、再感受到時間的重量時,輕柔如羽毛的感覺已經累壓成沉沉地一片石頭掛在心上。


他站在牆角下吸盡最後一口菸,疲憊地抹臉,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扁。


――不想進屋。


――不想進去那間白幔裝飾了的屋子。


鼻尖充滿香煙、紙錢燃燒的味道,鮮花和素果、簡單的幾樣素食呈列在桌上並不能讓人食指大動。


他有些漠然地站在屋外,斜斜看著屋內兩位師公跪在桌前結束道經最後一音的背影;裊裊鈴音晃了一下又一下,合著香爐煙霧在堂上正中央的相片前徘徊。


幾十年一眨眼就過了;一代、兩代、三代,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守護陳進水的子嗣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一百代、兩百代那麼久以後。


可是,他咬住牙,從落袋仔內又抽根菸出來,焦躁地、手指顫抖地點上火。


第五代――幼小的甚至比當年他遇見陳進水時還要小的年紀,卻已經結束這一生的日子。


人類怎可以這麼脆弱?病痛、天花、霍亂、空襲、戰爭、黑牢和監獄。再也沒有一個人類擁有陳進水的血脈――就算是旁枝末葉也已凋零。


當自己推上那個孩子的棺蓋時,他肖似陳進水的臉寧靜躺在那的模樣,忽然讓田振雨覺得自己蓋上的不是孩子的棺,而是那段比夏陽更加燦亮的日子。


這麼一想就心痛地停不下來。


――『我答應過人要幫他完成一個願望,在那陣前若是他的囝死啊,這個約束就無意義啊。』


――在那陣前若是囝仔死啊,就無意義啊。


『幹!』


香菸燙到手,他叫了一聲,眼淚浮上眼眶的同時,從屋內走出的師公卻趕緊制止住他打算放任眼淚落下的行為。


「你按呢會害囝仔不能投胎。」


師公嘆口氣,撫慰似地拍著他的肩膀。


「人世悲歡離合總是有一定命數,你要看卡開。」


――看卡開?


臉深深埋入掌中,他痛得只能搖頭。


很多很多回憶的片段閃過腦海――名字、思念、期待、願望、孩子、槍尖上的太陽――為什麼會這樣呢?


人類明明就這麼脆弱。


「雨仔,該啟程啊……」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他咬住拳頭,努力堵住的不只有淚水,還有一張又一張已然過去的人類臉容。那些來不及、抓不住的承諾,最終都化作一坏薄薄的黃土消失,再也看不見。


――『讓我照顧恁、讓我保護恁……』


而後他還是哭了,不管不顧土公仔的勸阻、所謂習俗的禁忌,田振雨跪在孩子墓前,默默無聲地掉淚。


『為啥人類這呢脆弱呢?』


媽祖婆的手悄悄放上他的頭頂。


『……』


夕陽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麻雀爭先恐後地幫媽祖婆回答了一篇他聽不懂的長篇大論;她靜靜站在他的身邊,一句話都沒說。


寂默在他們之間流轉,日頭落山、月娘升起,靜謐的公墓裡月光比人聲更加喧囂;田振雨抬起眼最後看了一次孩子的墓碑,鼻音濃重地開口:


『我想要一個囝。』


――有一個孩子傳承他的記憶、有一個孩子繼承他的願望、有一個孩子延續他的思念……


『我想欲要一個囝,為啥不可以?』


媽祖婆只是搖頭,看著他、看著墓碑。


『為啥不可以?』


搖頭、搖頭,媽祖婆皺住眉頭,每搖動一次臉上表情就愈加疲累一分。


『給我一個囝……拜託……』


『不是不給你,是……』


『無要緊!我知影要遵守怎樣的戒律!我願意遵守!那無困難、真的!為著、為著……我會打拚做到所有的要求……拜託,給我一個囝……』


他求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許比照看人類的時間還要久、也許比一眨眼的時間還要短,媽祖婆最後還是吞下未說出口的話,應允他的要求。


――一個孩子;屬於他的、比人類更加堅強的孩子。


『但是,你必須幫我主持莊內的所有事情。不只是一口灶的性命。我……有些累啊。』


從前不需要知道時間,但如今掙扎在覺得時間慢,一回頭卻已過去三冬、五冬的恍惚間,他被媽祖婆叫去湖邊。


遼遠的湖岸掩沒在青山下,映射著綠影的小浪日復一日地沖滾著長長的鵝卵石岸。連鳥鳴都沒有的現在,他無法窺見一手扶花的媽祖婆在想什麼。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正想欲要一個囝?』


『是。』


媽祖婆的嘴角抽了抽,瞪他一眼,長長地嘆息:『憨囝仔……你會後……你(勿會)後悔嗎?』


未紮的長髮在風中散開,此時的他找不到自己應該要後悔的理由。他站在風裡,側對著湖微微一笑,笑得媽祖婆又狠狠瞪他好幾眼,走過來重重的一拐子打得他彎下腰彷彿在鞠躬。


『嗚喔!是不能卡小力一點嗎?』


『我還嫌太小力呢。你喔、你喔……』


抬手,輕輕落下,媽祖婆的手指劃過他的肩臂,白光和血色般的液體一起閃過,被她接下。


『我用你的血,為你造囝。』媽祖婆看著捧在手心中的液體微微出神,『我一直在想,若是你的囝是要用啥紋章去配才好。後來那天……』


她沒說是哪一天,只微微一笑,將血沉入湖中。


『雲,高高地掛在天上隨風轉,變形不變質的雲,應該頗適合恁爸仔囝的個性吧。那個水雲紋,』她站在湖中回頭指著田振雨肩臂上被劃傷的地方,『是恁爸仔囝的聯繫。』


――看到紋身,就會想到自己的囝仔。


『每一個人,攏有屬於他自己的命運――每一粒田螺,也不要當作自己不是人就假不知自己應該要做的工作。』


從湖裡走回岸邊,媽祖婆拍拍他的手臂,拉開一個熟悉的、在那些他還攀在落袋仔頂往外偷看的日子裡常見的笑容。


這一笑就又是三五年過去了。


小小的島上風雲變色,有些人死去、更多人在呱呱聲中揮動著拳頭,吶喊著自己的落地。


人類仍然在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迷惘、困惑、某些聲音被禁止、某些聲音一如陳進水那時打算對日本人說的:「怹要的幸福,不是阮的幸福。」而被高高揚起,拋進時間的輪中碾壓過去。


有些人離開、有些人留下,這個村莊、那個村莊;這個島、那個島、位在天那一方的更大的島,然後帶回了一些新東西。


很多新出現的東西不只人類要學習,就連他也覺得困惑究竟該和人類口中的「新時代」如何共處。


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工作、新的日子;他偶爾也會看見人類運用技術留下的黃色相片一楨楨掛在博物館牆上展示,卻怎麼也不能把這些黃色相片中鎖住的黑白影像和那些日子連接在一起――明明就是比紙中更加閃亮的日子啊。


老厝不見了,新的水泥大樓蓋起來;人類對土地的情感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從前穿行在田間路上時還能嚇到一些人類,充滿感情地對他呼叫「救命」或「魔神仔退散」!但是現在卻在白熾燈的暴露下和人類點頭擦肩而過,也許喊他一聲「雨仔」,卻再也沒聽過「呷飽沒」或是「恁母最近身體有卡好沒」的問候聲。


仍然不變的只剩下媽祖宮的位置和在眨眼就變的世界中,對那個仍沉睡在湖中的孩子的期待。


他勾起嘴角,興奮地算什麼時候可以去領回那個孩子、充滿期待地算著這時候孩子該長多大了,在湖裡睡飽沒有?長得好沒有?殼是不是和他一樣又黑又亮,閃著比寶石更漂亮的光芒?而後摸著肩臂上的水雲紋自得其樂。那笑容每每讓也已修成人身的蛇大呼噁心,死命想搓掉那笑容未果還打了一架。


『幹!你作弊!哪有人打到一半還變回原形的!會捲死人的知不知!』


『你自己還不是同款!半斤八兩啦給我出來!』


六子不改他一急口音就會嘶呼作響的習慣,粗大蛇身漸漸施力捲得螺殼嘎吱亂響。


『你叫恁爸出來就出來喔!幹啥時恁爸身價掉這低啊我哪不知?』


『恁娘咧生目瞅沒看過像你這自戀的田螺!凍咧凍咧,你也是不要出來好啊,不然我看到你就想欲吐。』


大蛇氣噎半晌,不解氣地用尾巴撞了螺殼數下才慢慢鬆開箝制的力道,捲著田螺低笑:『喂,憨老爸。』


『衝啥?』躲在殼中的回話都有回音,嗡嗡地有些可笑。


『我在想啊……恁囝若是長得跟你十足十地像,那就壞了了啊。』


『幹咧你講啥瘋話啊!』


『你看你看!恁囝若知他老爸是這種流氓一定會躲在棉被內底哭的啦。』


『嘿,在他知影陣前我會先把你的嘴舌剪掉。』


『死流氓!』


『按怎――咬我啊哈哈咬不下――』


『……』這一秒大蛇覺得自己真有衝動要把這顆田螺拿去填海,牠瞪著笑得抖個不停的巨大田螺,尾巴狠


狠敲上去,『白痴。恁囝哪知他老爸不但是流氓又是一個瘋子不知會按哪想喔。』


『哼哼,他無那個美國時間知這款事情的。』大田螺得意極了,『他爸可是有真多真多事情、真多真多故事欲跟他講咧,才沒時間聽你在那敗壞他爸名聲。』


『講的比唱的還好聽。喂,你是想講啥故事給他聽?』


他頓了一下,化成人形倚在大蛇冰涼的身邊,笑瞇眼睛。


『真多、真多……思念的故事、希望的故事、按哪踏著一隻憨蛇的故事……』


『喂……』


笑聲和期待讓凡間事務再也不那麼難以忍耐。


當媽祖婆領著他一步步走入湖中,從靜湖底下抱起那顆足足有他半個人形上身那麼大的螺時,他幾乎要落淚了。


『喂――我是、我是――恁、恁爸喔……』


春天的陽光落下,手中的螺殼外有層水膜淡淡映出他的臉;恍惚間他想起那年站在水缸邊望著自己倒影的日子。手於是更加縮緊,用力抱住他的孩子,殼下有暖暖的溫度正在回應他。


『你的表情……』


就算被媽祖婆搧背也搧不去他臉上據說很智缺的笑容。


『好啊、好啊,不要再笑啊!該返去啊!』


『嘿嘿、嘿嘿、欸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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